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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伦理  家庭  脑机接口  意识移植

　　林晓薇：你不恨我们吗？我们……要用你哥的身体。
　　陆小雨沉默。
　　陆小雨：我恨过。恨那辆车，恨那个司机，恨老天爷。但恨了三个月，我哥也不会回来。
　　看一眼遗像。
　　陆小雨：如果他还能帮一个人活着……那就让他帮吧。
　　陆鸣父亲忽然站起来，走到阳台上。背对所有人。肩膀抖。
　　林晓薇站起来，跟过去。
　　阳台。日。外。
　　陆鸣父亲手里夹一根烟，没点着。
　　陆鸣父亲：戒了。他出事之后抽了三个月，又戒了。他妈不喜欢烟味。
　　沉默。
　　陆鸣父亲：你知道吗，他出事那天，是我让他去的。
　　林晓薇：什么？
　　陆鸣父亲：那个同学是他室友，考研二战。我儿子帮他整理了一箱子书，说要送过去。我说你去吧，路上小心。
　　声音变了。
　　陆鸣父亲：如果我说别去了，他就不会过那个马路，就不会——
　　没说完。
　　林晓薇看楼下。楼下有小孩在玩。
　　林晓薇：我先生确诊那天，他在学校上课。他一个人去的医院。拿到报告之后，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。
　　停了一下。
　　林晓薇：他说“晓薇，我有点事，晚上跟你说”。声音很平，跟平时一样。晚上回家，他坐沙发上看电视。我问他什么事，他说“先吃饭”。吃完饭，洗了碗，他坐那儿很久没说话。然后他说“我得了渐冻症”。
　　看陆鸣父亲。
　　林晓薇：我没有哭。我坐他旁边，握着他的手。他的手还是热的，还能握回来。我们坐了一整夜，什么都没说。第二天早上，他去学校上课了。
　　低头。
　　林晓薇：如果那天我陪他去医院，结果会不会不一样？不会。但我会少恨自己一点。
　　陆鸣父亲沉默。
　　陆鸣父亲：你先生……他怕吗？
　　林晓薇：怕。但他不说。
　　陆鸣父亲点头。
　　陆鸣父亲：我儿子也怕。出事之前那段时间，他总是做噩梦。说梦见一条很黑的路，走不到头。我以为是毕业压力大，没当回事。
　　把没点的烟放回口袋。
　　陆鸣父亲：你告诉你先生——替我好好活。
　　
　　第七场医院会议室。日。内。
　　长桌。陈远山坐一边。对面坐五人——医院伦理委员会。中间一人五十多岁，神情严肃。
　　伦理委员：陈主任，这个手术的伦理风险我们讨论过了。第一，这个手术的本质是什么？器官移植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　　陈远山：信息移植。神经连接模式的转移。
　　伦理委员：那在法律上，接受手术的人是谁？是周云松，还是陆鸣？
　　陈远山：是周云松。意识决定身份。
　　伦理委员：但如果陆鸣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呢？如果两个人格共存呢？那他是谁？
　　陈远山沉默。
　　陈远山：我们无法预知。但根据动物实验和计算机模拟，供体意识会占主导。受体的原始意识已经因为脑损伤而消失殆尽，只剩下一些痕迹。
　　伦理委员：“痕迹”。这个词太模糊了。陈主任，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如果手术后，周云松表现出陆鸣的性格特征、情感偏好，甚至记忆，那算不算陆鸣“复活”了？那他的父母会不会产生不切实际的期望？那对周云松的妻子来说，她面对的是她的丈夫，还是一个陌生人？
　　陈远山没说话。
　　伦理委员：还有媒体的关注。如果这个手术成功，全世界都会报道。到时候周云松的隐私怎么办？陆鸣家属的隐私怎么办？
　　林晓薇从旁听席站起来。
　　林晓薇：我能说几句话吗？
　　伦理委员看她一眼，点头。
　　林晓薇走到前面。
　　林晓薇：我叫林晓薇，是周云松的妻子。我先生病了四年。四年里，他从一个能跑能跳、站在讲台上讲课的人，变成了只有眼睛能动的一具身体。他每天都在看天花板。他不能说话，不能吃饭，不能上厕所，不能挠痒。他连哭都哭不出来——泪腺也萎缩了。
　　声音发抖，但没停。
　　林晓薇：我知道这个手术有风险。可能失败，可能让他死在手术台上。我也知道就算成功了，他可能不再是原来的他。但你们知道什么是“原来的他”吗？原来的他，是一个会在课堂上给学生念诗的人，是一个会在我生气的时候写检讨书的人，是一个已经死了四年的人。他现在只剩一口气。我们不是在冒险——我们是在给他一个机会，重新变成一个人。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，我也要试。
　　看伦理委员。
　　林晓薇：你们问“他是谁”。他是周云松。不管他的意识被装进哪个身体里，他都是周云松。因为那个在课堂上问学生“爱一个人是爱他的什么”的人，是他。不是他的身体。是他。
　　沉默。很长时间。
　　伦理委员摘下眼镜，揉眼睛。
　　伦理委员：投票吧。
　　
　　第八场病房。夜。内。
　　特写：周云松闭着的眼睛。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。
　　梦境。
　　一条走廊。没有头尾。两边都是门，门上贴年份：1979 / 2001 / 2005 / 2019 / 2023周云松站在走廊里。梦里有身体，能走。
　　他跑到2019门前，推开。
　　门里是确诊那天的自己，坐诊室椅子上，转过头来。门里的周云松还能说话，有表情。
　　门里周云松：你想出去吗？
　　周云松没回答。
　　门里周云松：你想重新成为一个能动的人吗？
　　周云松：代价是什么？
　　门里周云松：代价是你不再是……你。
　　周云松转身。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。门上没有年份，只有两个字：陆鸣。
　　他走过去。手放门把手上。没推开。
　　门里传出一个声音。年轻，明亮，带笑。
　　陆鸣（OS）：进来啊。我又不吃人。
　　周云松愣。
　　陆鸣（OS）：你叫周云松是吧？我知道你。你是个老师。教中文的。我计算机系的，但我也上过中文选修课。
　　周云松：你知道我？
　　陆鸣（OS）：我爸妈跟我说了。你要用我的身体。
　　周云松：你不生气吗？
　　陆鸣（OS，笑）：生气有什么用？我已经死了。我的身体还能帮一个人活着，挺好的。不过——
　　声音认真。
　　陆鸣（OS）：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
　　周云松：什么？
　　陆鸣（OS）：照顾好我爸妈。还有我妹妹。她叫小雨，大二了，学会计的。她数学不好，老挂科，你帮我看着她。
　　周云松：我——
　　陆鸣（OS）：还有。我的身体不喜欢吃香菜。你别逼它。
　　周云松愣一下。然后笑了。
　　【画面抽离】特写：周云松睁开的眼睛。天花板。呼吸机声。窗外天还没亮。
　　他眼珠转向床头柜上的《致橡树》。
　　周云松（OS，合成音）：“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。”
　　如果那棵树不是我种的，还作数吗？
　　陆鸣说他的身体不喜欢吃香菜。
　　那我到底是谁？
　　
　　第九场病房。夜。内。晚上十一点。
　　心电监护滴答声。
　　林晓薇坐床边，握周云松的手。眼睛红，没哭。
　　林晓薇：云松，我跟你说一件事。你别生气。
　　他用眼神示意她说。
　　林晓薇：我今天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。有人讨论这个手术。有人说你是“寄生虫”，占用了别人的身体。
　　他眼睛动一下。
　　林晓薇：还有人说，就算成功了，你也不是你了。你只是“一个装在别人壳子里的怪物”。
　　声音发抖。
　　林晓薇：我看了之后，躲在厕所里哭了半个小时。不是因为那些话难听。是因为——我怕他们说得对。
　　周云松看她。很久。拼字。合成音。
　　周云松（合成音）：晓薇。
　　林晓薇：嗯。
　　周云松（合成音）：如果手术失败了，我死在手术台上——
　　林晓薇：不要说这种话。
　　周云松（合成音）：你听我说完。如果我死在手术台上，你就自由了。可以回家，陪你爸妈，评你的高级职称，去你想去的地方。
　　林晓薇：你——
　　周云松（合成音）：但如果我活下来了，变成了另一个人……你可能更不自由。要重新认识我，重新爱我。这比失去我更难。
　　林晓薇哭出来。
　　林晓薇：你为什么总是这样？你总是替我决定什么对我好。你确诊的时候不让我陪你去医院，你不让我告诉你爸妈，你不让我辞职照顾你。你什么都要自己扛。你以为这是为我好？你知不知道，这四年我最难受的不是照顾你，是你从来不肯让我看见你怕？
　　她站起来，声音越来越大。
　　林晓薇：你怕。我知道你怕。你怕死，你怕疼，你怕变成废物。但你从来不说。你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我，好像你什么都无所谓。你有所谓！你——
　　说不下去了。蹲下来，脸埋进被子。
　　长时间沉默。
　　周云松（合成音）：我怕。
　　她抬头。
　　周云松（合成音）：我怕得要死。我怕疼，怕黑，怕呼吸机停掉的那一瞬间。我更怕你看见我怕。因为如果你看见我怕，你就会更怕。你已经够怕了。
　　她看着他。
　　林晓薇：云松，你答应我一件事。
　　周云松（合成音）：什么？
　　林晓薇：如果手术成功了，你变成了另一个人——你也别假装还是原来的你。你怕就哭，开心就笑，不喜欢吃香菜就不吃。别装了。
　　他看她。
　　周云松（OS，合成音）：她知道了。
　　她什么都知道。
　　知道我怕，知道我装，知道我在用最后的力气撑一个“我没事”的假象。
　　四年了。她什么都知道。
　　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　　她在等我先说。
　　他眨眼一下。
　　周云松（合成音）：好。不装了。
　　林晓薇站起来，弯腰，额头抵住他额头。
　　林晓薇：充电。
　　停很久。
　　
　　第十场手术室。日。内。
　　无影灯。周云松头上贴满电极，连着大机器。陆鸣身体躺旁边手术台上，也插满管子。
　　陈远山站控制台前，盯屏幕。小赵在旁边递数据。
　　陈远山：开始写入。
　　屏幕上，代表周云松神经连接模式的彩色光点开始往陆鸣大脑皮层传输。
　　陈远山：写入进度百分之十……二十……三十……
　　陆鸣身体的心电监护尖叫。
　　护士：血压下降！心率四十……三十五……三十——
　　陈远山猛抬头。
　　小赵：写入进度卡在百分之四十五！供体大脑皮层出现排斥反应！
　　陈远山：不可能！我们模拟过——
　　小赵：老师，陆鸣的脑干有自主活动！他的大脑皮层没有完全坏死！
　　陈远山愣。冲到陆鸣身体旁边。心电监护心跳越来越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