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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闭上眼，脑海里闪过的，是魏国乡野里卖儿鬻女的百姓，是郿县田间被贵族抢走土地的农夫，是秦国边境被魏军屠戮的村落。
　　所有的动摇、恐惧、退缩，在这一刻尽数消散。
　　他睁开眼，眼里只剩淬火般的坚定。他知道，他退了，秦法就退了，那些他拼尽全力护住的百姓，就又要回到暗无天日的苦日子里。
　　这条路，他必须走下去。纵使粉身碎骨，也不能回头。
　　
　　22、秦都咸阳·秦孝公寝殿外 日 外
　　
　　商鞅因为太子犯法，处公子虔劓刑、公孙贾黥刑，彻底得罪了太子和宗室，宗室们纷纷跑到秦孝公面前告状，要求罢免商鞅，废除新法。
　　寝殿外，荧月公主带着丫鬟，正好撞见哭哭啼啼来告状的宗室夫人，听着她们一口一个“卫鞅酷吏”“请君上罢了卫鞅”，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　　等宗室夫人们走后，她直接推开寝殿的门，闯了进去。
　　秦孝公躺在病榻上，正因为宗室的告状头疼，看到妹妹闯进来，愣了愣。
　　秦孝公：荧月？你怎么来了？
　　荧月：（对着秦孝公盈盈一拜，语气坚定）君兄，我来，是为了卫鞅卫先生。
　　秦孝公满脸错愕，他一直知道，妹妹之前对商鞅充满偏见，没想到她会主动来为商鞅说话。
　　荧月：君兄，宗室们只知道卫先生罚了公子虔，伤了宗室的脸面，可他们不知道，卫先生这么做，是为了秦法，是为了秦国！法不阿贵，才能让天下人信服！如果连太子、宗室犯法，都可以不受惩罚，那新法还有什么用？秦国还怎么变强？
　　荧月：君兄，卫先生为了秦国，为了新法，呕心沥血，通宵达旦，得罪了所有宗室，担了所有的骂名，他从来没有为自己谋过一分私利！这样的人，君兄一定要护着他，不能因为宗室的几句抱怨，就寒了忠臣的心！
　　秦孝公看着自己的妹妹，眼里满是惊讶，随即欣慰地笑了。
　　秦孝公：没想到，最懂卫鞅的，竟然是你。你放心，寡人信卫鞅，新法绝不会废，卫鞅，寡人也一定会护着。
　　荧月听到这话，松了口气，对着秦孝公再次一拜，转身退出了寝殿。
　　走出寝殿，她才发现，自己的手心，全是汗。她也不知道，自己从什么时候起，会闯宫为这个男人说话。
　　
　　23、秦都咸阳·秦宫大殿 秦孝公十年秋 日 内
　　
　　咸阳宫大殿，烛火通明，朝会刚散，百官尽数退去，只剩秦孝公、商鞅二人，还有侍立一旁的内侍。
　　秦孝公坐在王座之上，看着下方躬身而立的商鞅，脸上满是赞许与欣慰。变法十年，秦国早已脱胎换骨，道不拾遗，家给人足，兵强马壮，收复河西失地，列国再也不敢卑秦，这一切，皆赖商鞅之功。
　　秦孝公：（笑着开口，语气里满是恳切）商君，变法十年，秦国大治，收复河西，大败魏国，你居功至伟。寡人将商於十五邑封给你，号商君，可寡人总觉得，这些还不足以酬谢你的功劳。
　　商鞅：（躬身拱手，语气平静无波）君上言重了。变法能成，全赖君上全然信任，鼎力支持，臣不过是尽了分内之事，不敢居功。
　　秦孝公：（摇了摇头，起身走下王座，扶住商鞅的手臂，语气郑重）商君，寡人知道，你为了秦国，为了新法，孤身一人，得罪了所有宗室，担了所有的骂名，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。寡人思虑许久，决意将寡人的嫡亲妹妹，荧月长公主，赐婚于你。
　　商鞅浑身一震，猛地抬头，脸上满是错愕，下意识地就要推辞。
　　商鞅：（连忙躬身行礼，语气坚决）君上！万万不可！臣一心只在新法之上，无心儿女情长，更不敢委屈公主殿下，还请君上收回成命！
　　秦孝公：（按住他的肩膀，语气不容置疑）商君，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，是秦国的事。你是秦国的商君，是新法的支柱，你与嬴氏联姻，宗室便再也不能轻易动你，天下人也会知道，寡人与你，君臣一心，生死与共。
　　秦孝公：（顿了顿，语气软了下来）荧月这孩子，虽娇纵了些，但心地纯良，深明大义，她见过你下乡巡查，知道你为秦国、为百姓做的事，心里是敬佩你的。你不必有顾虑，寡人已经问过她的意思，她应允了。
　　商鞅看着秦孝公恳切的眼神，心里清楚，这门婚事，他推不掉。秦孝公不仅是给他一份荣宠，更是给他一道护身符，用嬴氏宗亲的身份，给他挡掉宗室的明枪暗箭。更重要的是，他若推辞，便是拂了秦孝公的意，寒了君臣之心，于新法不利。
　　良久，商鞅深深躬身行礼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，却依旧坚定。
　　商鞅：臣，谢君上隆恩。臣，遵旨。
　　
　　24、秦都咸阳·商君府后院书房 赐婚三日后 夜 内
　　
　　夜色深沉，商君府的后院书房里，烛火通明。
　　商鞅坐在案前，案上摆着新法修订的竹简，那方千年眉砚摆在正中，砚池里磨好了浓墨，他却迟迟没有落笔，脑子里反复想着秦孝公的赐婚，眉头紧锁。
　　他比谁都清楚，自己走的是一条必死的路。魔家《冤经》里的修行，本就是以身殉道，入魔成佛，他的结局，早已注定。他不能娶荧月公主，不能让一个无辜的女子，为自己的修行陪葬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，一个身着红色宫装的女子，缓步走了进来。她身姿挺拔，眉眼明艳，带着几分皇室的娇纵，却又透着一股飒爽的英气，正是荧月长公主。
　　她身后的侍女想要跟进来，被她抬手拦在了门外，反手关上了书房的门，偌大的书房里，只剩她和商鞅两个人。
　　商鞅猛地起身，看着突然出现的荧月，脸上满是错愕，连忙拱手行礼。
　　商鞅：（语气带着几分疏离）公主殿下，深夜到访，不知有何要事？
　　荧月没有回礼，只是抱着胳膊，上下打量着他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，几分好奇，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。
　　荧月：（开口，声音清脆，带着几分娇纵）卫鞅，哦不，商君。你是不是很不想娶我？
　　商鞅愣了愣，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，索性也不再绕弯子，语气坦诚。
　　商鞅：是。
　　荧月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，眼里的光暗了下去，咬了咬唇，依旧强撑着气势。
　　荧月：（厉声开口）为什么？我是秦国的长公主，君上的亲妹妹，配不上你一个外来的游士？
　　商鞅：（摇了摇头，语气平静，起身下跪行礼）公主殿下金枝玉叶，身份尊贵，是臣配不上殿下。更重要的是，臣走的这条路，是一条死路，臣不能拖累殿下。
　　荧月愣住了，她预想过无数种回答，唯独没想过这个。她示意商鞅起身，眼里的敌意渐渐散去，多了几分疑惑。
　　荧月：死路？你如今是秦国的商君，君上最倚重的大臣，权倾朝野，风光无限，怎么会是死路？
　　商鞅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的夜色，背对着荧月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悲凉，却又无比坚定。
　　商鞅：公主殿下，我推行的新法，废了贵族世袭，夺了宗室特权，动了所有权贵的蛋糕。如今君上在位，全力护着我，可君上百年之后呢？宗室必然会反扑，他们恨我入骨，必然会置我于死地。
　　商鞅：我和师兄从入秦的第一天起，就知道自己的结局。我会担上千古骂名，会落得个身首异处、死无全尸的下场。我这一生，注定要以身殉法，以身殉道，给不了殿下安稳的未来，更给不了殿下夫妻相守的圆满。我不能娶殿下，不能害了殿下。
　　荧月站在原地，浑身一颤，看着商鞅孤寂的背影，心里的那点娇纵与不满，瞬间烟消云散，取而代之的，是震撼，是心疼，是前所未有的敬佩。
　　她终于懂了，这个被全天下骂作酷吏的男人，不是冷酷无情，是把所有的温柔，都给了秦国的百姓，把所有的苦难，都自己扛了下来。
　　良久，荧月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半分娇纵，只剩通透与坚定。
　　荧月：卫鞅，我懂了。
　　商鞅转过身，看着她，眼里满是错愕。
　　荧月：（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开口）你不想娶我，是不想拖累我，我不怪你。君上的赐婚，已经昭告天下，你我夫妻的名分，已经定了，对外，我是商君夫人，是你的妻子，我会帮你挡掉宗室的明枪暗箭，帮你稳住君上的心意，做你最稳的后盾。
　　荧月：对内，你我不必行夫妻之实，我认你做兄长，你认我做妹妹。我不会逼你，不会纠缠你，我只想陪在你身边，听你说说心里的苦，看看你做的事，看着你把新法推行下去，看着秦国越来越好。
　　荧月：我知道你的结局，我不怕。就算你最后真的身遭不测，我也认了。能陪着你走完这条路，是我荧月自己选的，与你无关，你不必有任何负担。
　　商鞅站在原地，看着眼前这个明艳又坚定的女子，心里百感交集。他一生都在刀尖上行走，一生都在孤身对抗整个旧世界，从未想过，会有一个女子，愿意以这样的方式，陪在他身边，陪他走这条必死的路。
　　良久，商鞅对着荧月，深深躬身行礼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　　商鞅：公主殿下大义，卫鞅，愧不敢当。若殿下不嫌弃，卫鞅此生，便认殿下为妹，护殿下周全，至死方休。
　　荧月清铃一笑，眼里闪着光，对着他盈盈一拜。
　　荧月：小妹荧月，见过兄长。
　　烛火跳动，映着两人的身影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，照在案上的玄铁眉砚上，砚池里的墨汁，泛着温柔的微光。
　　这一夜，他们定下了兄妹之约，也定下了生死相伴的诺言。
　　
　　【幕四 完】
　　
　　幕五 孝公崩逝·以死布局
　　
　　25、秦都咸阳·秦宫寝殿 秦孝公二十四年春 夜 内
　　
　　商鞅变法二十年，秦国大治，家给人足，民勇于公战，怯于私斗，乡邑大治。秦孝公将商於十五邑封给商鞅，号商君，秦国迁都咸阳。
　　寝殿内药气弥漫，烛火昏沉。秦孝公卧于病榻，面色蜡黄，气息微弱，两鬓斑白，被操劳与病痛掏空了身子。
　　商鞅坐在病榻边，一身素服，眉眼间满是焦灼，他看着病骨支离的秦孝公，指尖微微颤抖。这二十年来，秦孝公是他唯一的知音，唯一的靠山，是他践行《冤经》之道最坚实的同行人。
　　床榻边的案上，依旧摆着那方玄铁眉砚，旁边是那卷《冤经》牛皮经卷，还有一卷卷修订完善的秦法律令，是两人二十年君臣相知，共同铸就的秦国根基。
　　殿门的雕花隔扇外，荧月公主一身素衣，静静守在廊下，手里端着刚熬好的汤药，却不敢贸然进去打扰。这半年来，秦孝公病重，她几乎日日守在寝殿外，一边照拂兄长，一边默默留意着宗室的动静，但凡听到有人在朝堂上构陷商鞅，她总会第一时间想办法递消息，或是闯宫为商鞅辩白。
　　丫鬟站在她身侧，低声劝道：公主，夜已经深了，您都守了三天了，回去歇歇吧。
　　荧月轻轻摇了摇头，目光落在寝殿紧闭的门上。
　　荧月：（声音压得极低）君兄病重，商君心里的担子比谁都重，我守在这里，至少能帮他们挡掉外面那些不怀好意的宗室，让他们能安安静静说几句话。
　　寝殿内，秦孝公缓缓睁开眼，枯瘦的手颤巍巍伸过来，紧紧抓住了商鞅的手腕。
　　秦孝公：（气息微弱，声音沙哑，带着恳切）商君……寡人……怕是不行了。
　　商鞅：（眼眶泛红，反手握住他的手，声音压着哽咽）君上春秋鼎盛，只是偶染风寒，定会好起来的。新法还要君上看着，秦国东出，还要君上领着。
　　秦孝公：（缓缓摇了摇头，苦笑一声，咳出几口血沫）寡人自己的身子，自己清楚。这二十年，辛苦你了。你顶着天下人的骂名，担着宗室的怨恨，把秦国从一个濒死的弱国，变成了能和列国抗衡的强国。寡人……谢你。
　　商鞅：（躬身垂首，额头贴在床榻边缘）臣不敢。若无君上的全然信任，毫无保留的支持，臣纵有万般计策，也寸步难行。臣与君上，是同路人，何谈谢字。
　　秦孝公：（抓着他的手更紧了，眼神里满是哀求）商君，寡人走后，太子嬴驷年少，宗室必然反扑，新法危矣，秦国危矣。寡人……欲传位于你。
　　这句话一出，整个寝殿瞬间死寂，连侍立一旁的太医、内侍都惊得浑身一颤，纷纷低下头，不敢出声。
　　商鞅猛地抬头，满脸错愕，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对着秦孝公连连叩首，额头撞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　　商鞅：（极致的震惊与坚决）君上！万万不可！臣是卫国人，非嬴氏宗亲，岂能承秦国大统？君上此言，是折杀臣了！臣万死不能受命！
　　秦孝公：（急得咳嗽起来，喘着粗气）商君！寡人信你，胜过信嬴氏子孙！只有你在，新法就不会废，秦国就不会倒！你若不接，寡人死后，无颜面对列祖列宗！
　　商鞅：（跪在地上，不肯起身，眼神坚定，语气掷地有声）君上放心！臣此生，唯法是从，唯秦国百姓是念。纵使君上百年之后，臣粉身碎骨，也必会护住秦法，护住秦国的根基！
　　秦孝公看着他决绝的样子，看着他眼里的坚定，良久，缓缓松开了手，长长叹了口气，眼里满是无奈与担忧。
　　秦孝公：（缓缓闭上眼，声音微弱）商君……寡人对不住你。让你担了二十年的骂名，到头来，还要让你……身陷死局。
　　商鞅：（跪在地上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）君上，臣从未后悔。《冤经》入魔成佛。臣选了这条路，也是魔家弟子的荣幸。
　　烛火摇曳，映着两人的身影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，照在案上的《冤经》牛皮经卷上，封面上的两个古篆字，在昏光里泛着沉郁的光。
　　站在殿外阴影里的玄尘，一身黑衣，听着殿内的对话，缓缓闭上了眼。
　　廊下的荧月，听着殿内隐约传来的对话，指尖紧紧攥住了手里的药碗，碗沿烫得手心发红，她却浑然不觉，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的泪水。
　　
　　26、秦都咸阳·商君府书房 当夜 夜 内
　　
　　从秦宫出来时，已是后半夜，咸阳城万籁俱寂，只有他的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。
　　回到书房，他没有点灯，就着窗外的月光，坐在案前，怀里紧紧抱着那方玄铁眉砚，像抱着自己一生的宿命。
　　（画面快闪）他想起秦孝公抓着他的手，说要传位于他时，那双眼里的恳切与哀求。他也想起，自己几乎是下意识地跪地拒绝，没有半分犹豫。
　　他心里闪过了一丝沉思。
　　（内心独白，在寂静的书房里，只有他自己能听见）
　　「君上要传位给我。若我接了，我就能继续推行新法，就能护住秦法，不用赴死，不用担这谋逆的千古骂名，不用落得车裂的下场。」
　　「我甚至想过，若我真的接了秦国大统，能不能让这天下，更早一点太平，让天下百姓更早一点过上安稳日子？」
　　他低头，看着怀里的眉砚，月光落在砚池的杏眼纹路里，像师父当年看着他的眼睛。
　　（画面快闪）他想起少年时在师门立的誓：「以身为祭，为天下苍生立托底之本」，想起师父教《冤经》里的那句「魔主先，佛从后」。
　　他缓缓摇了摇头，自嘲地笑了笑，眼里的动摇尽数褪去，只剩通透的清醒。
　　「我若接了君位，便是乱了秦国的纲常，便是给了宗室废法的借口。我守了二十年的秦法，会因为我的私心，变得名不正言不顺，最终分崩离析。」
　　「我要的从来不是权位，不是富贵，是法立于世，是苍生有托。我的修行，从来不是坐上王座，而是以身殉道。」
　　他抬手，轻轻抚过眉砚的石身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，内心无比释然！